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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雪凌:大麥小麥 (中篇小說)

更新時間:2017-04-17 | 文章錄入:wsl | 點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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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麥小麥 (中篇小說)

  耿雪凌

  (《湖南文學》2016年第七期頭題主編推薦)

  附《湖南文學》主編黃彬推薦語:大麥和小麥,兩姐妹都經歷過被人強暴的劫難,在大麥心里留下的是難以言說的恐懼及對生活的消極,于小麥反而激發出了身體里原始的性,她對性不可遏制的追求,她與姐夫不倫之戀所開的惡之花,害死了丈夫,葬送了姐姐,間接造成了侄兒的死亡,大麥、小麥、鮮花、石榴、馬駒、菜籃子等一眾人物,如同大地上的一株株植物,帶著粗糲,帶著愛恨,鮮活于讀者眼前。小說濃郁的原生氣息,表現人性的歡樂時也反映了人性本能的逼迫和不堪。

  在魯西南地界,麥不讀mai,讀mei,大麥和小麥都叫作大妹和小妹;水,不讀shui,讀fei;說,不讀shuo,讀fo。方言,自古有之,嘮嗑,拉家常,你要照著書本上的字音,鄉里鄉親的會笑掉大牙,說你大舌頭。姥娘一輩子生了十男九女,養活了十八個,她給大女兒二女兒起的名字叫大麥小麥,接下來叫大豆谷子的有,叫芝麻花生的有,叫玉米高粱的有;而玉米高粱轉眼就被叫做了棒子秫秫,一大窩孩子,把莊稼糧食叫了個遍。姥娘說,名字就是個記號,叫糧食多吉祥,叫著大麥小麥,就覺著大麥小麥都滿囤;叫著谷子大豆,就聞著米飯的香氣啦。她自己,姓石,叫了石榴。

  關于我娘大麥,她的大女兒,姥娘很少提及。在我問及的時候,姥娘說起來也是冰涼寡淡,有時候我問多了,她還有些不耐煩。關于我大姨小麥,姥娘說的也少,只是,大姨她活著,就時不時出現在我的視野里,即便我不想聽,不想見,有時候也躲不過。關于大麥小麥年輕時的一些事,關于她們和我爹的糾結纏繞,姥娘越不說,我就越想知道。

  姥娘說起大麥小麥小時候的一件事。

  冬天,進臘月了,眼看要過年了,你娘連續十多天發高燒,昏迷不醒。婆婆丁熬水茅根熬水都喝啦,也找人扎舌根啦,也找嚇大神的叫魂啦,都不管用。我和你姥爺都覺著這妮子活不成了,打算抱到黃河故道埋了。臘月二十三,老灶爺上天報告的日子,天挨黑給老灶爺燒了香,叫他上天言好事,在地保平安。熬到三更天,眼看著你娘一口氣都沒了,你姥爺都把你娘抱在懷里往外走了。我心里怨著老灶爺,你走你咋帶走俺閨女啊,不敢說出來,怕惹了他,到老天爺那說俺壞話,治俺更大的罪。這么想著臨出門時就往大床小床看了一眼,覺著不對勁;再看,少一個;再看,你大姨沒有了。屋里院里犄角旮旯找遍了,沒有。我和你姥爺傻眼了。也是那些天叫你娘發燒燒糊涂了,臨睡時忘查數了,丟了一個都不知道。那一年,算上你剛滿月的六舅是十二個。我和你姥爺喊著你大姨的名字跑到院外找,”小麥---,小麥----”早些年冬天比現在冷,雪多,也大,一場大雪下來,一個冬天都冰天雪地的。樹上屋檐上掛著拃把長的冰凌柱子,河里坑塘里的冰厚得能過牛車,小孩子都在冰上打遛遛。院門外有一個坑,沒多深,最深的地方也就半人深,前幾天下了一場雪,我一下子就滑到坑里了。在黑里借著雪光看見了你大姨,都凍成一坨冰疙瘩了。我扯了她棉襖棉褲把她揣懷里,你姥爺把我倆拉上來,進屋把你大姨揣在懷里輪流暖,用火烤。過了倆時辰,小妮子在懷里醒過來了,咧著嘴對我笑。這時候,被你姥爺情急之下扔地上的你娘也睜開了眼,活過來了,也不發燒了。那年,你娘八歲多,你大姨和你娘差著倆屬相。你說你娘你大姨這是啥緣分,眼看著都死了,眼看著又都活過來了,后來她們倆——,姥娘說到這里嘆口氣,不說了。

  大麥,小麥,還有那個叫鮮花的男人,這幾個在我生命里骨肉相連的人,姥娘越冰涼寡淡,我就越想知道的更多。我在無數個白天黑夜還原著,臆想著他們的過往,越躲避,越百爪撓心,樂此不疲。我仿佛看見那時那地空氣中到處氤氳的曖昧情愫,在廣闊的田間地頭,在生產制造鬼故事的牛屋,在人群聚集的飯場,在人們繁衍生息的睡床上-----發酵膨脹。大麥小麥和鮮花的名字,被人們三五成群,被整個馬家寨公社一遍遍咀嚼。越咀嚼,越舌下生津,樂此不疲。發生在大麥小麥和鮮花之間的事,以及貌似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于千百萬人的口中一遍遍咀嚼,添枝加葉,添油加醋,傳揚,改編,穿越時空,像一群黑壓壓的蒼蠅,像一群撲面而來的蝗蟲,挾裹著嗡嗡轟鳴,波瀾壯闊,包圍了我,吞噬了我。咀嚼別人的故事,于鄉間,正是樂事。于你我,也是。

  也許,好多事情是發生在她們身上的,好多事情并沒有發生過;也許,有些事情發生在別處,發生在別人身上,被我天馬行空張冠李戴的臆想,硬扯在她們身上;或者,發生在她們身上的有些事,因我的感覺遲鈍,筆力笨拙,并沒有表達出一二。這都是很有可能的事。為了防止更多的情感摻雜其中,少一些情感羈絆,我只說她們的名字,大麥,小麥,鮮花,還有石榴。說著她們名字的時候,我覺得是說別人的故事,不相干人的故事,這樣說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人有時候是需要暫時的情感麻痹的,是要靠自欺欺人才能活著的,不是嗎?

  大 麥

  大麥十九歲時嫁到月亮灣,嫁給了一個叫鮮花的男人。

  三天回門時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她和鮮花拜了天地,進了洞房,她不和鮮花那個,不叫鮮花那個。是滴水成冰的臘月,鮮花忙活出一腦門子汗,最終也沒弄成事。

  新婚之夜,急吼吼的鮮花把自己扒光了,早早鉆了被窩子。大麥遲遲不上床,縮在屋角一張小板凳上,低著頭,含著胸,瑟瑟發抖。鮮花以為大麥害羞呢,等一袋煙功夫不來,等兩袋煙功夫不來,他就撩開被窩下床去抱大麥。在蠟燭飄飄忽忽的光影里,男人舉著堅挺的物件直直地朝大麥走來,男人堅挺的物件在大麥眼前晃蕩著,男人堅挺的物件直直地戳在大麥的鼻尖上、額頭上。大麥驚恐萬狀。大麥從小板凳上輕飄飄滑落,委頓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黑暗一片。鮮花不敢霸王硬上弓,忍著。他只說砍倒樹捉老鴰,十拿九穩,卻愣是沒弄成事。第二夜鮮花沒法忍著了。他渾身上下冒著火,手腳并用把大麥扒光了,塞在被窩里,壓在身子底下。還是沒弄成。大麥整個人像一只風浪中顛簸的船,抖得厲害,牙齒咬得咯咯響,那個地方緊得像生蚌殼,任鮮花鋼槍左沖右突,就是打不開一絲一毫缺口。鮮花沮喪地從大麥身上滾下來,興致全無,那個物件也瞬間萎靡如田螺。

  第三夜鮮花就敗了興致了。

  三天回門時大麥不肯跟鮮花回到婆家去。任她娘石榴怎么問,啥也不說,就是一個勁低頭絞著辮子哭。石榴急了,問來接的鮮花,鮮花憋屈著臉說,她,她不和我睡,她不叫我睡。石榴灰了臉,順手拿鞋楦子扇了大麥一個嘴巴子:進了人家門,就是人家人,男人要咋樣都得依著順著,沒規矩!

  鮮 花

  鮮花在她爹被抓壯丁的當天晚上出生,就差那么幾個時辰,鮮花和他爹錯過了一輩子。他娘二十一歲守寡,三十歲哭瞎了雙眼,寡婦熬兒,給獨苗兒子取名鮮花。而鮮花,在成長中,也是受了諸多委屈和侮辱的,因為沒爹,因為他瞎眼的娘。小孩子欺生,遠遠地,朝他扯著嗓子喊:

  我是你家祖宗,坐在你家炕頭,你娘給我燒香,你爹給我磕頭;

  你們家窮,你們家破,你們家屎尿盆子一大摞;擦腚紙,糊窗戶;搓腳丫泥,拌豆腐;被窩里拉,被窩里尿,被窩里放屁響大炮。

  小時候,鮮花問他娘要爹。開始,他娘說,你爹在部隊上,打仗哩;后來,解放了,他娘說,你爹去臺灣了,現在回不來,等你長大了,會回來。鮮花開始信,后來不信了。

  小時候,鮮花長得可真像一朵花,白胖,水靈,像一個模樣俊俏的小閨女。他瞎眼的娘供他讀了幾年私塾,鮮花靈性,背了好多書,認識了不少字。

  在月亮灣的大堤上,經常會看到一個在岸上無所事事晃蕩游走的少年。下河摸魚,上樹掏鳥,戳馬蜂窩,看狗戀蛋,偷看女人洗澡,都是他感興趣的事兒。有時候,他會撿一截木棍把戀蛋的狗打得團團轉,哇哇叫,看男狗女狗左右沖突,痛苦掙扎,他嘴里罵著粗俗的臟話,臉上露出快意的笑。

  在月亮灣畔長大的鮮花,像一條泥鰍,又像一只孤獨的青蛙,眼前只是無邊的湖水和一望無邊的蘆葦蕩。偶爾,他在水里游泳,看見年輕媳婦從堤上走過,他會打一聲鳥哨,然后扯著嗓子大喊:“大嫂大嫂行行好,借你的窩,暖暖鳥。”在年輕媳婦的嬉笑謾罵聲中,他早已一個猛子扎下去,沒了蹤影。

  小 麥

  出嫁之前,說破天小麥都不會相信自己不是石榴親生的。她出嫁的前一晚,石榴親口說出她身世。石榴說,小麥,你不是我生的,你親娘是你爹帶兵打仗那會娶的小婆娘,生你難產死了。小麥,娘不想瞞你一輩子,你的身世你該知道。可是小麥你想想,就因為你不是娘親生的,娘是不是處處高看你一眼?娘沒虧著你,沒對不起你死去的娘。小麥哭倒在石榴懷里。之前,也有和她娘石榴有過節的婆娘,對小麥說過她不是親生的話,小麥為此撒潑罵了街。只以為是人家胡咧咧,信口雌黃,埋汰她哩。小麥記起小時候的點點滴滴,她成長的點點滴滴,記起她和大麥的吵鬧,和兄弟姊妹的吵鬧,都是石榴護著她,袒著她。在饑餓的年代,石榴偏一嘴食偷偷給她背地里吃,給她被窩里吃,一嘴食都是一條命。小麥抱著石榴的腿,泣不成聲。小麥說,娘,你就是我的親娘。

  馬家寨的戲班子

  馬家寨最大的地主叫馬麻子,馬麻子一臉的麻子坑,都說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馬麻子臉上的麻子是患天花落下的。那麻子坑是真大哩,有黃豆豌豆粒兒大。據說馬麻子祖上是靠挖人家祖墳發的家,到了馬麻子這一代,馬家已經是馬家寨最大的地主了。馬麻子家在馬家寨后崗上,有好多房,好多地,有三房老婆,兒女卻不多。大老婆不生養,二老婆生一兒一女,這個兒子被綁匪綁票撕票了,就是在地窖里為石榴接生的那個。那年,石榴被綁票,馬地主的這個兒子也被綁票,扔在同一個地窖里,趕上石榴生我五舅毛豆,是這個羞得沒處躲的年輕后生給接的生。綁匪嫌晦氣,放了石榴和我五舅,馬麻子和綁匪討價錢,綁匪把他兒子撕票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后生,造孽,可惜了。石榴說。那個嘲笑石榴為厚葬她婆婆賣十畝好田地的馬麻子在打土豪分田地時被斗死了。

  當年,石榴家算不上大戶,有地有牛,雇了大領二領,也算是中上等人家,她婆婆的死救了她,她家的成分后來被劃分為富農。馬麻子死了,他的爹和娘,卻活了下來。馬麻子的爹,據說在黃埔軍校分校當過軍官,不知在部隊犯了啥錯誤,解甲歸田了。

  小老婆生一兒子。馬麻子的小老婆帶著兒子在解放后另立門戶,小麥嫁的就是馬麻子小老婆生的兒子。這個兒子叫馬駒,長得細皮嫩肉,像一個閨女樣安靜害羞。就是這個安靜害羞的馬駒,叫小麥用鼠藥害死了。

  自三四十年代,馬家寨就活躍著一臺戲班子。馬家寨的男女老少都愛看戲,男女老少也都能哼兩句。石榴是戲迷,她常常肚子里懷著、肩上背著、懷里抱著、擠在戲臺前,聽得忘了東南西北。有幾次聽完戲,一個人走到半道上,才想起睡著的孩子還在戲臺前。回去找,孩子還在地上四仰八叉睡著。戲班子是馬家寨的戲班子,戲班子的東家是馬麻子他爺。他爺愛看戲,常常在自家門口搭戲臺,逢年過節,逢農閑,戲臺就搭在老君廟旁邊一片開闊的空地上,唱的是豫劇,有時候也唱山東梆子,兩夾弦。常唱的劇目有《打金枝》、《對花槍》、《穆桂英掛帥》、《紅娘》、《包公案》、《劉墉坐南京》------搭得高高的土臺子存在了幾十年,后來成了斗地主斗四類分子的場地,成了唱樣板戲的場地,成了開萬人大會的場地。馬麻子他爺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的兒子孫子后來會在戲臺上挨斗,他的孫子還被斗死了。

  一直到六七十年代,馬家寨的戲班子仍然十分活躍。馬家寨的戲班子唱老戲也唱新戲,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老戲禁唱了,戲班子也不再叫戲班子,改叫宣傳隊了。小麥長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高亢嘹亮的好嗓子。也怪,書上的課文記不住,背不好,記戲詞卻記得快,記得牢。石榴說,這妮子,唱戲的命。小麥成了紅極一時的臺柱子,老戲新戲,所有戲里的女主角,都離不了小麥。小麥也因此記大人工分,記滿工分。小麥吸引了所有的人,更不要說年輕的后生。馬駒愛小麥愛到失魂落魄,那時候,小麥眼里壓根就沒有馬駒,小麥壓根就沒正眼瞧過馬駒,小麥也沒正眼瞧過在暗地里偷窺著她的鮮花,情竇初開的小麥愛上了一起唱戲的范二磨。

  范家從前也是馬麻子家的佃戶,解放后分得自家一份田,開了磨坊。范二磨是家里的老二,根正苗紅的貧農,從小就和小麥一起唱戲演節目,小麥喜歡他,崇拜他。排戲,練唱腔,小麥都喜歡和范二磨在一起。小麥催著范二磨找媒婆跟她娘石榴提親,范二磨爹娘滿心歡喜找媒婆提親了,石榴也應下了,婚期都訂好了,只等年底辦喜事了。喜事卻沒辦成,小麥出事了。

  是秋收大忙之后,鏗鏗鏘鏘的鑼鼓家伙響起來,戲臺子前熱鬧起來。那晚,唱的是老戲《紅娘》,小麥的成名戲。小麥扮紅娘,范二磨扮張生,曲終人散之后已是更深夜靜,小麥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本來,那天范二磨是準備送她回家的,他忽然竄稀拉肚子,就沒送。小麥意猶未盡,一路哼著紅娘,踩著碎步往家走。走到馬家寨西頭的麥場上,一個黑影竄出來,捂了小麥的嘴,在麥秸垛旁強奸了她。

  小麥原是沒心計的女子,被強奸的事卻對誰都沒說,對她娘石榴也沒說。小麥不知道該咋對她娘說,難以啟齒哩,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小麥就咬咬牙啥都沒有說。

  一個月之后該來的例假沒有來,兩個月之后該來的例假沒有來,小麥沒當回事。小麥原是沒心沒肺的女子,她不知道不來例假就是懷孕了。石榴開始也沒注意,家里那么多要操心勞神的事,光填飽肚子都夠石榴腦漿子疼,哪里還注意到哪個妮子沒來例假。妮子多,院里晾曬的月步趕著趟兒花紅柳綠。石榴眼見著小麥嘔嘔啊啊吐酸水,眼見著小麥臉色和走路的姿勢不對勁,還以為是和范二磨憋不住睡了。罵她,也不還嘴,石榴就一心操辦嫁妝的事。婚事定在臘月二十六,也就一個多月了,嫁過去就好了。可是,嫁不過去了。

  范二磨不吃這個啞巴虧,范二磨家里也不吃這個啞巴虧。

  小麥只好說出被強奸的事,卻說不出那個強奸她的男人是誰。石榴惱得拿鞋楦子扇自己嘴巴子。

  黑夜里的事,匆匆忙忙的事,慌慌張張的事,卻種上了,留下孽種了。

  馬 駒

  馬駒自個兒提著禮物登門求的親。提的四封上好的蜜三刀,還有一只綁了翅膀的紅公雞。

  馬駒,那個長得細皮嫩肉,見人說話都臉紅的大小伙子,自個兒跑到小麥家里求親了。他目光堅定地說,嬸,俺娶小麥。天無絕人之路哩,絕處逢生哩,石榴一百個答應都來不及。

  婚禮還是臘月二十六。小麥懷了四個多月身孕的身子掩在大紅棉襖里,坐在馬駒推著的獨輪車上,獨輪車綁了紅綢子,鋪了大紅的新棉被。馬駒家門口搭起了戲臺子,鏗鏗鏘鏘的鑼鼓響了三天三夜,戲班子唱了三天三夜,馬駒給小麥請了三天的戲班子。

  新婚之夜,馬駒對小麥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麥,你想唱戲你還去臺上唱戲去,就是,要注意身子。

  馬駒愛小麥愛到嗓子眼里,心口窩窩里。

  夜晚,馬駒小心翼翼地捧著小麥的臉左看右看看不夠。馬駒說,小麥,你長得真好看!馬家寨的女人都沒你好看!天底下的女人都沒你好看!馬駒摸著小麥的手,說,小麥,你的手真白真軟和!小麥,我不叫你干活,你愿意唱戲你就去臺上唱,你不愿意你就在床上躺著,屋里呆著,趕集聽戲,都由你----

  馬駒說,小麥,你不知道你唱戲多好聽,把人的心都給唱醉啦!

  小麥說,馬駒,你不嫌?馬駒急赤白臉地說,不嫌不嫌,咋會!

  馬駒把小麥夜夜摟在懷里睡,摸咪咪,吃咪咪,卻不做那個。小麥忍不住,問,你不要?馬駒摸著小麥的肚子說,有孩子,傷了你。說這話時馬駒臉紅了,聲低了,把頭深深埋在小麥懷里了。

  小麥嘆口氣,把馬駒摟緊了。小麥試著去摸馬駒的物件,馬駒把小麥的手握住了,握在自己手心里。

  小麥嫁給馬駒時十八歲,是大麥嫁給鮮花的第二年。那一年,正好我出生。那一年,馬駒二十五歲。

  大麥和鮮花

  大麥和鮮花婚后過著稀松平常、不咸不淡的生活。大麥覺得鮮花在那事上貪,一夜要幾回,心里不愿意,也忍著。有時候,鮮花白天也要,大麥羞得沒處躲,躲不過,也只好隨他。有時候在院子里,有時候在堂屋里,有時候在廚房灶間。也不管他娘在不在,欺他娘眼瞎哩。他娘眼瞎耳不聾,聽見兒子媳婦拉拉扯扯,聽見兒子氣喘如牛,罵罵咧咧,聽見兒子嗷嗷大叫,聽見媳婦無聲地躲閃掙扎,都是兒子的動靜。

  鮮花愛看戲。有戲唱的夜晚,鮮花就天天晚上去看戲,看小麥唱戲。文革開始后,公社里要求唱樣板戲,腦子靈光的鮮花幫宣傳隊編戲詞,好多自編自演的樣板戲都是鮮花幫著編的。鮮花為此也進了宣傳隊,相當于現在的編導和導演。像緊跟時代步伐的《提高警惕》,是寫特務破壞生產的戲;《三掙》是寫婦女爭取婚姻自由的戲;《三世仇》、《狗家寨》都是憶苦思甜戲。這幾出戲都轟動一時,鮮花因此也名聲大振,不久取代范二磨,當上了宣傳隊的隊長。《提高警惕》唱到虞城縣,唱到單縣城,后來還獲獎了,受到縣長的表揚。小麥獲得了一張優秀女主角的獎狀,上面有縣長的親筆簽名。那張獎狀曾經是石榴的驕傲,石榴把它貼在堂屋墻上最顯眼的地方,逢人就諞。后來不知弄哪去了,是自己爛掉了,還是后來石榴把它撕爛了,燒了,不得而知。

  提高警惕

  小麥和鮮花好上,起因就是《提高警惕》那出戲。

  小麥和馬駒結婚半年后生下一個閨女,生下閨女滿月后她就登臺演出了。

  馬駒說,你去你去,孩子我看著。

  正趕上公社里要求排演新戲,鮮花連夜寫的《提高警惕》通過了,排演緊鑼密鼓地進行。在這出戲里,小麥扮演女主角馬二妮,男主角特務林九如本是要范二磨扮演的,鮮花當仁不讓了。鮮花說,我來,我試試。

  是說特務要破壞生產夜燒麥秸垛,并在麥秸垛里埋手榴彈的故事,從道具到場地布置,從演員衣著打扮到一招一式表演,整場戲都有鮮花指揮安排。戲中小麥和鮮花扮一對特務夫妻。鮮花第一次扮戲,他扮演的特務林九如一下子就把人吸引了。再加上小麥潑辣大膽的表演,整個戲高潮迭起,臺下掌聲一片,叫好聲一片,哄笑聲一片。

  小麥對鮮花是在排戲中間突然有了感覺的。

  戲中小麥身穿老藍布衫,頭頂蘭花手絹,有個重復的場景是小麥胳膊彎里挎個籃子,扮作要飯婆子幾次出門望風,正巧碰見守夜的民兵。民兵問:誰?干什么的?

  小麥裝作顫顫巍巍膽戰心驚的樣子回答:我,馬二妮,尿泡嘞。

  民兵:胡說八道!分明是你這個階級敵人在搞破壞!

  民兵朝小麥走來。

  小麥撕扯衣服倒地撒潑,大喊:不得了了!民兵強奸婦女啦!不得了了!民兵強奸婦女啦!

  幾次的重復場景大同小異,小麥或嬌滴滴喊尿泡類,或惡狠狠一蹦三尺高撒潑耍賴,刁鉆蠻橫,每次都贏得滿場哄笑。

  開始,小麥多少有點放不開。鮮花說,演戲,啥都不要管,放開了演!

  鮮花手把手地教小麥,他自己的角色拿捏得也到位。他扮演的特務臺詞多,唱腔也多,或嘴臉陰險,或花言巧語,或窮兇極惡,鮮花都表現得活靈活現。有一場戲是小麥望風被發現后急匆匆回去給鮮花報告,小麥說,老頭子,怎么辦?民兵發現了!鮮花急中生智,臨時加了一場背小麥去看病的戲。撞上民兵,只說小麥肚子疼,拉肚子。后來這個情節一直保留了下來。小麥在鮮花的背上趴著,一邊無師自通地大聲呻吟配合著,鮮花在民兵的追趕中故意撒著歡兒劇烈顛簸。在鮮花劇烈的顛簸中,小麥飽滿豐盈的乳房一次次撞擊著鮮花寬闊厚實的脊背,直撞得鮮花心旌搖蕩。背上的小麥忽然就覺得,鮮花,這個男人的背真寬,真厚實。小麥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

  鮮花和大麥

  鮮花對小麥蓄謀已久。早在媒人給他提親之前,鮮花就看上那個能說會唱的小麥了。那個在戲臺上活躍的小麥,臉盤好,身段好,唱腔好。鮮花在無數的黑夜里揣想著小麥。小麥小麥,小麥小麥。小麥水汪汪的眼睛,小麥小巧的鼻子,小麥嘟著的嘴唇,小麥白里透紅的面龐,小麥飽滿鼓脹的乳房,小麥尖尖翹翹的屁股,小麥脆生生的聲音。鮮花在牛屋里不止一次聽說過,眼睛水汪汪的女人下面水水也多。那時候,小麥已經和范二磨好上了。就算小麥沒和范二磨好,鮮花知道自己也是癩蟆想天鵝,癡心妄想。鮮花知道自己沒得挑。單門獨戶,家徒四壁,沒了立門戶的爹,還有一個瞎眼的娘。他比大麥大著三歲,比小麥大著五歲,她們的娘,石榴,那個叫鮮花覺著有點怕的女人,不會先嫁小麥。大麥嫁他,已是天大的恩賜,已是祖上積了八輩子陰德修來的。

  婚后的生活慵懶無生氣。按說,大麥也沒得可挑剔,家里家外,每樣活計都利落。能干,勤快,顧家,顧孩子,還顧著他瞎眼的娘。婚后第一年他們制造了一個名叫榆錢的女兒,那個女兒就是我;第二年制造了一個兒子。普通的農家生活,一兒一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外人眼里,算美滿了,于鮮花瞎眼的娘,已經是大知足。就算她男人死外面,回不來,她也沒啥遺憾了。

  鮮花覺得不對勁,到底是哪里不對勁也說不上。白天干活不覺得啥,晚上回到家就覺得悶,想發火,想摔東西。鮮花本是滿嘴跑火車的人,他的貧嘴功夫在大麥這里派不上用場。明明大麥就在跟前,他說話卻像對著空氣放個屁,一點回音都沒有,頂沒意思。一家人在一起吃飯,他娘那里像一只無聲無息的貓,大麥那里像一條瀕死的魚,面無表情,或者表情僵硬,一個家也只在孩子哭鬧的時候有點動靜。

  最難熬的是晚上。每次大麥戰戰兢兢的樣子,她痛苦不堪扭曲的表情,叫鮮花覺得沒意思,沒興致。鮮花曾不止一次地問大麥,你不想要?你不好受?你不想叫我日你?你想叫誰日你?大麥憋紅了臉,淚水在眼眶里轉,就是不說一個字。

  鮮花的脾氣眼見得大起來。摔東西,罵人,打人。大麥在鮮花拳打腳踢中,拼命保護著腹中的我,還有后來的我弟弟。我和弟弟沒流產,沒斷胳膊少腿,沒腦殘,僥幸哩。

  鮮花覺得沒意思透了,奸尸一樣,還不如奸尸哩。

  有戲的夜晚,鮮花再不在家呆著,他跑去看戲,看小麥。小麥不唱戲的夜晚,我瞎子四舅說墜子書他也一個村一個村跟著聽。

  大麥忘不掉多年前的那個午后。那個午后像狗皮膏藥,像楔進她皮肉里的釘子,如影隨形,將大麥拖進永遠的黑色夢靨里。那天午飯,小麥搶弟妹飯食,大麥打了她,她娘不分青紅皂白打了她。她一氣之下跑出家門,跑到月亮灣大堤上。一個老男人捉住了她。男人赤裸了自己,也扒光了她的衣服。男人丑陋堅硬的物件刺進了她的身體。老男人說,對誰都不能說,說出去,扔湖里,淹死她。那一年,大麥十二歲。

  小 麥

  臺上的小麥是真好看。那時候,含苞待放的小麥嶄露頭角,一臺《紅娘》捧紅了她。小麥扮演的紅娘活潑靈動,唱腔婉轉悠揚,透著水靈透著浪,一下子吸引了馬家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愛看小麥唱戲,愛聽小麥唱戲。戲臺前,擠得最靠前的,多是年輕后生。夏天,小暑大暑,上蒸下煮的夜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挨挨擠擠,汗酸味嗆人鼻息。再有那紅薯吃多的,吃了大蔥大蒜的,渾身上下的毛孔出氣孔都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都只顧盯著小麥看,都只顧聽著小麥唱,誰也不覺著,誰也不嫌誰。

  鮮花第一次走新客挨了小麥一頓罵。年初二,新女婿上門,在魯西南這一帶,俗稱走新客。客,在這里不讀ke,讀kei。那天,石榴原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請了陪酒的人,見鮮花還只是一個人領著大麥來,沒扛笆斗子,沒找扛笆斗子的客,石榴臉上就有些不好看。走新客都比誰家扛的笆斗子多。要臉面的人家要扛六個笆斗子,找三個扛笆斗子的客,也不是真扛,是在自行車后座綁一截木棍左右跨了,笆斗子里裝肉裝饃裝果子,都用紅包袱花包袱蓋了。鮮花什么人都沒找,只自己提著四封果子來了。果子不是水果,是點心,是普通的口酥和桃酥,也不是上好的蜜三刀,用黃裱紙包著,用粗麻線系著。石榴的臉陰得能下場雨,不在意禮物輕重,在意臉面呢。鮮花他娘不把她石榴當回事,朝她臉上尿尿哩。鮮花娘原是備了豐厚的禮物的,也找了扛笆斗子的客,是鮮花不讓。鮮花在大麥那里吃了閉門羹,憋屈。那頓飯就吃得冰涼。酒沒上,準備好的一桌菜沒端上來,每個人只上了一碗稀湯寡水的羊肉湯。

  鮮花走時小麥把他帶來的果子直接砸到他身上。小麥杏眼圓睜,柳葉眉倒豎,翹著慣性的蘭花指,氣咻咻地罵,瞎你狗眼了,跑俺家來裝大尾巴狼!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狗東西!面對憤怒的小麥,鮮花悔得腸子綠半截,一張臉憋成了紫茄子。他只想著拿大麥出氣,卻把小麥惹下了,卻把他心尖尖上分分秒秒都在想著念著的小麥惹下了。鮮花為討好小麥,后來沒少費心思。

  馬駒和小麥

  自從小麥娶進門,馬駒像換了一個人。一天到晚喜氣洋洋,走路腳下生風。有時候,他干著活,情不自禁地就哼上幾句。要是小麥不在家,他唱得還大膽些,聲音也大些。小麥在家了,見小麥注意他,他就很害羞地紅了臉,自嘲地說,嘿嘿,瞎唱的。馬駒對小麥是真好。白天,小麥要燒火做飯,馬駒說,不用不用,你等著,我做好飯端給你吃;小麥要挑水,馬駒說,不用不用,這活不該你干的,我來我來;小麥要紡花織布,馬駒也搶過來說,不用不用,我來我來;就是縫縫補補的針線活,馬駒也是自己做,不要小麥動一根手指頭。小麥說,那我干啥,馬駒說,你歇著,你生孩子,你想干啥就干啥,只要你高興。

  小麥嘎嘎地笑彎了腰,笑出了淚花子。小麥說,馬駒,你個傻種,你當我是你娘啊!

  馬駒見小麥笑,就蹬鼻子上臉地說,小麥,你就是我娘,我把你當娘供著。不,還不行,當神供著!小麥的眼淚就順著臉龐淌下來。小麥說,馬駒,你個傻種!

  馬駒把大著肚子的小麥抱到床上,一遍遍地親,一遍遍地說,小麥小麥,你就是我娘。

  馬駒的娘,在馬駒把小麥娶進來半年之后,在小麥生完孩子滿月之后,跟人跑了。據說是跟一個走村串巷的貨郎跑了,誰知道呢,反正在馬駒的娘走后,那個搖著撥楞鼓的貨郎再沒在馬家寨一帶出現過。馬駒的娘,在馬駒被小麥藥死的時候,也沒回來,以后一直都沒回來。這個叫菜籃子的女人,徹底從馬家寨消失了。

  大著肚子的日子,小麥就那么無所事事地在家呆著。呆煩了,就去唱戲;唱不了戲的時候,就去聽戲,去趕集,看熱鬧。

  小麥在來年的初夏生下一個閨女,取名麥芽。馬駒小心地伺候著月子,比一個女人還細心周全。看小麥養得白白胖胖,石榴心里也自然舒氣。石榴說,人的命天注定,拉不下屎怨不著茅房,肚子疼怨不著灶王爺。那時候,小麥還沒與鮮花攪和在一起,大麥已經是經常鼻青臉腫了。石榴說那句話的意思,自是感嘆命運的造化,她不是先知先覺,自然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啥。

  小麥在馬駒細心周到的照顧中,覺得馬駒才像個娘的樣,就是她娘石榴,也不會對她這么好。馬駒像娘又像爹,把她寵得不像話。送完月子米的第二天,小麥說,馬駒,你看著孩子,我去唱戲啦。

  馬駒嚇得愣怔著,語無倫次地求著小麥說,小麥小麥,可不敢,會得產后風,我沒奶,會餓死孩子。小麥笑出了淚花子,小麥說,馬駒,你個傻種,姑奶奶嚇你哩,看你那個慫樣!馬駒就嘿嘿地笑了,撲過去捧住小麥飽滿挺漲的咪咪,不舍得用嘴咂咪咪頭,只小心翼翼地用臉蹭著,用嘴蹭著。小麥說,乖兒子,吃一口吧。馬駒把咪咪頭含嘴里,卻仍不舍得吸吮,只含含混混地說,給麥芽留著,給麥芽留著。

  小麥心滿意足,小麥又極端地煩躁不滿足。

  大著肚子的夜晚,馬駒先把自己脫光了把被窩暖熱了,再叫小麥脫衣服鉆進來。小麥鉆進來也是鉆進馬駒的懷里,小麥冰涼冰涼的涼身子被馬駒摟在懷里暖,暖熱了,馬駒才叫小麥躺下來。躺下來的小麥把手伸向馬駒的物件,馬駒總是躲著護著。總有被捉住的時候,握在小麥手里的物件像一只小麻雀,軟軟綿綿的,也有挺一下的時候,就像小麻雀撲棱一下翅膀的瞬間,伸一下頭,又立馬膽小害羞了,萎縮了。小麥渾身燥熱,焦渴難耐。馬駒握了小麥柔軟的手,挪開小麥柔軟的手,馬駒喃喃著說,小麥小麥,不要不要。即使冬天,馬駒也瞬間大汗淋漓。偶爾,也會有稀稀拉拉的東西從馬駒的物件里淌出來。有一次,小麥正握著馬駒的小麻雀,小麻雀突然撲棱了一下,瞬間,有黏糊糊的漿液從小麻雀嘴里淌出來,淌到小麥的手上,小麥有被知了尿在手上的感覺。開始,小麥不懂。小麥不知道男人的物件到底該咋樣才算正常,可也朦朦朧朧覺得馬駒這樣是不正常的。那時候,小麥還想過,也許,馬駒爬到她身上的時候,他的物件,她的小麻雀就會振奮精神,鉆進她的身體里去。小麥焦渴難耐的無數個夜晚,小麥握著拽著馬駒的小麻雀,喃喃地說,馬駒,上來,馬駒,上來。馬駒誠惶誠恐,馬駒戰戰兢兢。馬駒說,小麥小麥,不敢,壓了孩子,傷了孩子。小麥在惱怒中扔了馬駒軟塌塌的小麻雀,轉身恨恨地睡了。卻睡不著,一遍遍地想那個被強奸的夜晚,想那個強奸她的男人,想那個男人碩大堅硬的物件。

  孩子生下來之后,小麥滿月之后,小麥在焦渴難耐中,揉搓著拽著馬駒的小麻雀,低聲命令著,馬駒,上來。馬駒幾乎是被小麥手腳并用生拉硬扯聲威齊下脅摑到身上的。小麥用一只手握著扯著馬駒的小麻雀,用另一只手撐開了自家門戶,引導麻雀進門。小麥累出一身的汗水,馬駒的小麻雀,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面對它的天堂境地,它被完全嚇傻了,任小麥怎么溫柔撫慰,怎么軟硬兼施,它在小麥的手心里更加了無生氣,真正做了縮頭烏龜。

  馬駒壓在小麥的身上,不要說他的小麻雀是軟塌塌的,就是他整個人,也是軟塌塌的。馬駒哭得肝腸寸斷,小麥哭得山崩地裂。馬駒一遍遍地說,小麥對不起小麥對不起。小麥咬牙切齒歇斯底里,小麥罵,馬駒你個婊子養的烏龜王八蛋!馬駒你個婊子養的烏龜王八蛋!

  馬駒和他背后的菜籃子

  被小麥罵做婊子的馬駒的娘,曾經的地主馬麻子的第三房老婆,被人叫做菜籃子。她在馬麻子死后在解放之初帶著兒子馬駒另立門戶,靠的就是做婊子做皮肉生意養活馬駒。這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搽脂抹粉,明里暗里,把馬家寨無數男人勾引到她的床上。她喜歡大呼小叫。在無數個夜晚,她的大呼小叫穿透著馬家寨的夜空,令馬家寨的男人熱血沸騰,蠢蠢欲動。同時,也令馬家寨的女人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馬駒在十歲時的一個夜晚被一泡尿憋醒,被他娘的大呼小叫嚇著。

  娘哎,活不了了。娘哎,好受死了。娘哎,活不了了。娘哎,好受死了。

  馬駒聽到他娘呼天搶地,哭爹叫娘,尋死覓活。是三間房,馬駒住西間,她娘住東間。馬駒在睡意朦朧中驚醒,嚇得在被窩里縮作一團,瑟瑟發抖。好半天,他娘還在大呼小叫。馬駒嚇得哇哇大哭,他帶著哭腔喊,娘,娘!他娘那里一下子沒了聲息,沒了聲息的短暫靜默讓馬駒更害怕,他娘是死了嗎?直到他娘帶點惱怒的聲音傳來,馬駒,你睡。馬駒停止了哭泣,下床尿尿,尿完在朦朧中沉沉睡去。

  十歲的孩子,瞌睡多,總是睡得死沉。也總有被尿憋醒的時候,總有被他娘大呼小叫吵醒的時候。馬駒十三四歲的時候,在一個夏天的夜里醒來。等他意識逐漸清醒的時候,他聽到粗重的呼吸聲,聽到撲通撲通的撞擊聲,伴著撞擊聲的節奏,他娘高一聲低一聲娘哎娘哎叫得正歡。馬駒只覺得一陣暈眩,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小麻雀,有熱乎乎的東西從那里噴薄而出。隨著那陣恣意汪洋的噴薄,他禁不住想大喊大叫。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忍下了。他在被窩里渾身哆嗦成一團,牙齒咬得咯咯響。這個十三四的少年,他好像明白他娘的大呼小叫了,他又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明白。他好像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他又迷迷糊糊什么都不明白。

  在以后無數個夜晚,他睡不著,聽到他娘的動靜,聽到有男人的動靜。聽到他娘叫得慘烈激昂的時候,他自己禁不住噴薄而出。少年膽小如鼠,又如一只驚慌失措的兔子,迅速面黃肌瘦,萎頓不堪。他的娘,那個自顧放蕩淫樂的女人,終于有一天在一個墻角發現他瑟瑟發抖萎靡不振的兒子。她的兒子有問題了。女人不再叫男人到家里來,不再叫男人到她的床上來。她出去找男人,到野地里去,到黃河故道去,到黃河大堤去,到男人的家里去。她費盡心機地調養兒子的身體,一段時間之后,馬駒的面龐有了一絲紅潤。可是,馬駒,在無數個黑夜,他顫巍巍的小手無所適從。醒來,他的小手總是在襠間放著,攥著他羞于見人的小東西。馬駒在白天安靜得像一只兔子,像一個羞于見人的小閨女,低眉順眼。只有他娘知道,她的兒子,廢了。這個放浪的女人,在暗夜里常常自傷自憐,覺得對不起她的兒子,覺得滿世界對不起她,覺得她的命比黃連還苦。

  馬駒在無數的黑夜里想著小麥。小麥小麥,小麥小麥。小麥的眼睛,小麥的鼻子,小麥的嘴,小麥光潔的額頭,小麥紅潤的面龐,小麥飽滿的咪咪。小麥讓人想起來都顫抖的脆生生的聲音。馬駒只躲得遠遠地懷揣著小麥,一遍遍地想,越想,越躲得遠。小麥唱戲的夜晚,馬駒遠在戲臺之外,遠在熱鬧之外,她聽著小麥的聲音,渾身顫抖不已。

  沒有誰告訴馬駒小麥被強奸的消息,沒有誰告訴馬駒范二磨家不要小麥的消息,甚至連范二磨要娶小麥的消息,在馬駒這里也是模糊的。馬駒沒有童年,沒有伙伴,他游弋在自己的夢幻里,黃河故道里的蘆葦,蒲草,蝌蚪,小蝦小魚,黃河堤岸上的螞蟻,蜻蜓,西瓜蟲,老鴰蟲,屎殼郎,都是他的伙伴。

  直到后來,他有了小麥,小麥在他心里,在他心尖尖上懸著。

  在那個難得的溫暖的冬日的正午,馬駒就那么朦朦朧朧著,就那么意志堅定著,懷揣六尺布票,手提四封上好的蜜三刀果子,一只綁了翅膀的大紅公雞,腳步輕盈,滿面春風,走向小麥,走向石榴,走向他的宿命。冥冥之中,必定是有什么引導、暗示,以及詛咒----

  馬駒喜氣洋洋,手提禮物站在他娘菜籃子面前的時候,他對他娘說他要娶小麥的時候,是在院內,少有的晴朗的溫暖的大太陽,他娘看著一身陽光喜氣的兒子,聽著他兒子說要娶小麥的話,那個叫菜籃子的女人像在夢里,一時回不過神來。她的兒子面色紅潤,精神抖擻,以從沒有過的堅定語氣對她大聲宣布,他要娶小麥。

  小麥!那個馬家寨的人尖子,那個水靈靈的把戲唱到整個馬家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心里去的俊俏女子!菜籃子醒悟過來嚇得容顏失色。她的兒子莫非癔癥了?傻了?他居然說他要娶小麥!小麥和范二磨年底之前就要辦喜事的,馬家寨老少皆知的事,馬家寨大街小巷角角落落里都氤氳著的消息。馬駒馬駒!他娘失聲叫著兒子的名字,以為不是她癔癥了,就是她兒子癔癥了!她眼看著她兒子大踏步走出家門,菜籃子頹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石榴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女人就是菜籃子。菜籃子窯姐出身,當初馬麻子逛窯子給她贖了身,大名叫什么,很少有人知道了。石榴說起一件叫她一輩子想起來又惡心又興奮的事。那年,大年初一,滿街的鞭炮噼里啪啦響過,滿大街串門拜年的人群也冷清下來,石榴去茅房拉了一泡屎,卻不慎把兜里揣著的一角子錢掉茅坑里啦。是夜里壓扁食剩下的,大過年的,石榴覺得怪晦氣,她就叫我舅用兩截柴火棒子把那一角子錢夾出來,扔到大門外面去。她在門里扒著門縫往外瞧,看見前街賣香油的香油二過來啦,香油二看見了那一角子錢,皺皺眉,走啦,還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看見街東頭擔挑子賣蒸饃的李二扁擔過來啦,李二扁擔停了停,彎腰去撿,猶豫一下縮回手直起身板也走啦。石榴正有些急,就看見菜籃子手縮在袖筒里扭著大屁股一扭一擺過來啦。菜籃子上身穿一件紅底蘭花新棉襖,下身穿著相同花色的新棉褲,頭頂大紅的方圍巾,打扮得像個妖艷的新媳婦。那時候,馬麻子還活著,她還得著寵。天上下著不緊不慢的雪腸子,細細碎碎的,落在身上沙沙響。菜籃子的棉襖和圍巾上都落滿白花花的雪腸子,她看見那一角子錢,停下來,用她那雙前后都繡著花兒的絳紅色的新棉靴把那一角子錢在腳下踩了,在剛泛白的雪地上來回搓了幾下子,彎腰伸手揀起來,掀起大襖襟子裝進了衣兜里,大模大樣地走啦。她把石榴沾著屎尿的一角子錢拾走啦,她把石榴扔出去的晦氣拾走啦。石榴后來一說起她就撇嘴,啥錢都要啥錢都掙的窯子貨!石榴是什么人呢,石榴買李二扁擔的蒸饃從來不要后面那一籃里的,石榴買瓜果梨棗也不要擔挑人后面筐里裝的東西,就連貨郎賣插花線的,石榴也不要后面筐里裝的東西。石榴說,有臭屁味!因為小麥,石榴無可逃避無可選擇地和她從不正眼瞧的菜籃子成了兒女親家,也真是夠難為委屈石榴啦。

  沒想到卻等來了馬駒的婚禮。菜籃子喜極而泣。就算范二磨家不要的小麥,她家也要。不只是因為馬駒想要,菜籃子自己也是真心想要的。她知道她的兒子,她也知道自己的名聲。菜籃子上趕著去伺候已有身孕的小麥,馬駒卻不要他娘伺候,信不過他娘似的,怕他娘害小麥似的,一天到晚不離小麥一步,處處不要他娘插手,把他娘晾在了一邊。他無師自通學會了所有的家務活,紡花織布,做針線。菜籃子看著她兒子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成了小麥的兒子孫子。變成小麥的兒子孫子都沒啥,只要馬駒高興,只要小麥和馬駒踏踏實實過日子。菜籃子看到馬駒眉眼含笑,腳步輕盈,她看不到小麥的笑臉。菜籃子知道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她兒子馬駒給不了小麥。小麥不是耐得住寂寞的女子,這一點,菜籃子比馬駒看得清楚一萬倍。在小麥滿月后的夜晚,菜籃子躡手躡腳地站在窗外,其時,為了迎娶小麥,她早已搬到用秫秸搭起的廚房里住。聽馬駒低三下四唯唯諾諾,聽小麥歇斯底里氣急敗壞,她感到不寒而栗。她終于在貨郎再一次到來的時候,跟著貨郎永遠地離開了馬家寨。貨郎死了女人,守寡多年的菜籃子,風流成性的菜籃子,已是半老徐娘的菜籃子,這樣的結局,于她,也算是一個圓滿的結局吧。

  馬駒出事一個月之后她才輾轉聽到消息,那個馬家寨唱戲的女子,把她男人下老鼠藥害死了。菜籃子至此斷絕了對馬家寨的一切念想。

  小麥的麥秸垛

  小麥無數次地想起那個被強奸的夜晚,想起那個強奸她的男人,以及那個男人碩大堅硬的物件。

  那晚,她被男人壓在麥秸垛旁。本能的驚恐使她又喊又叫,又踢又打,她拼命掙扎著,全沒用。男人死死地壓住她的身子,用一雙大手捂了她的嘴。后來男人用嘴堵了她的嘴,男人的舌頭在她嘴里有力地攪動著,直攪得她渾身酥軟,整個人像一根柔韌的面條,又像一截軟塌塌的蚯蚓。小麥記得剛開始她是竭力反抗的,后來沒了力氣,男人的力氣太大了。小麥羞于承認的是后來她不僅沒反抗,還很享受地配合了。等男人解了她的腰帶扒下她的褲子進入她的時候,本能的疼痛使她抽搐了一下,等那一刻疼痛過去之后,在男人昂奮的進進出出之間,她覺得天旋地轉,覺得自己整個人空靈得像要飛起來,飛在半空中,像一只蜻蜓,像一只蝴蝶,像一只燕子。她后來回憶起,男人其實并不粗暴,男人在她身上動作舒緩有致,緊一陣慢一陣,她在男人進進出出之間渾身酥軟,飄飄欲仙。她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似乎還主動把男人的舌頭含在嘴里了。

  小麥在朦朧中聽見蟲子唧唧的叫聲,周圍安靜得很。她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知發生了什么,她好像睡在一個夢里,好像做了一個夢。她醒來,睜開眼睛,看見無邊的黑夜,看見漫天的星星在頭頂閃閃爍爍。小麥記得她醒來時褲子是穿好的,腰帶也是系好的。記不得是自己穿好的,還是那個男人給她穿好的。渾身酸軟無力,小麥在麥秸垛旁躺了好久。秋涼的夜露襲擊了她,讓她終于清醒。她解開腰帶,褪下褲子,用麥秸把黏糊糊的兩腿間擦了,慢騰騰地穿好,意識仍然是茫然的。她跌跌撞撞迷迷茫茫往家走,大腦一片空白。家在眼前,直到走到家門口小麥都還不知道該怎樣給她娘石榴說,她被人強奸了,并且被強奸了那么久。小麥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口。

  她娘床頭的煤油燈亮著。小麥猶疑著進了屋,她娘石榴在床上睡著,迷糊著,聽見小麥的動靜,也只是說了聲趕緊睡吧,就吹熄了燈,沒再言語。小麥在黑暗中摸索著鉆進被窩,用被頭把自己蒙了,嗚嗚咽咽流了一枕頭淚。

  小麥在馬駒低三下四的謙卑中,心情煩躁。

  小麥覺得自己渾身燥得像只炭火盆子。

  鮮花的麥秸垛

  鮮花永遠記得那晚唱的是《紅娘》。那是秋收大忙之后開臺之后的第一臺戲,戲臺上的小麥滿場子撒著歡兒,眼波流動,唱腔婉轉,把一個小紅娘直演得活色生香。站在戲臺最前面的鮮花早已把持不住,底下支起帳篷。他用手按著,按不住,那家伙挺著脖子,支棱著腦袋,比他還迫不及待。其時,是大麥臨產前的一個月,鮮花已經有三個月沒有碰過大麥的身子。因為肚子里的孩子,大麥不肯,鮮花只好憋著,委屈著。

  那晚,曲終人散之后,鮮花把自己掩在一棵棗樹之上,上樹摘了棗子,是那種最好吃的脆靈棗子,嘎巴脆,嘎巴甜。自己吃了幾顆,把大的紅的甜的留著,裝滿了一褲兜,是準備給小麥的。戲散后,眼看著小麥和范二磨摟抱親嘴,鮮花眼里心里都噴著火,卻只能忍著憋著,一點辦法都沒有。終于等來了機會,范二磨沒送小麥回家,范二磨和小麥道別之后急急忙忙跑到離戲臺不遠的棗樹下拉了一灘稀屎,范二磨只拉得響聲雷動,濃郁刺鼻的酸臭味差點把鮮花一個跟頭從棗樹上嗆下來。鮮花捏了鼻子憋著。等好半天范二磨拿土坷垃把屁股擦了,把褲子提了,系上腰帶走遠了,鮮花才從棗樹上小心翼翼地下來。盡管小心翼翼,腳上還是沾了范二磨的稀屎。鮮花把腳使勁在地上蹭了又蹭,嘴里罵著范二磨的八輩祖宗。完了,鮮花還脫下鞋把腳湊近鼻子聞了又聞,覺得沒臭味了,才一溜小跑朝小麥的方向追過去。

  鮮花想到要強奸小麥了嗎?鮮花本是要送又大又甜的棗子給小麥的。鮮花尾隨著小麥,一溜小跑,不一會就聽到小麥的動靜,看到小麥的身影。小麥咿咿呀呀在唱,好像還是紅娘的段子。鮮花看著小麥兀自扭著身段,走著戲臺上的碎步,一個人自憐自愛,自我陶醉。夜色包裹里的小麥,像一個風情萬種的狐貍精,把鮮花的七情六欲點燃了。鮮花沖過去抱了小麥,他來不及掏出褲兜里的棗子給小麥吃,他把他的舌頭塞進小麥的嘴里,把他漲得像棒槌一樣的物件插進小麥的身體。棗子散落一地。從未有過的酣暢淋漓。鮮花在酣暢淋漓中把小麥抱在懷里,壓在身下,親她,揉她,日她。

  鮮花后來一直沒承認強奸的事,即便在她和小麥好了之后,小麥在他身下醉生夢死得一塌糊涂,醒來,一遍遍疑疑惑惑地問他的時候,他都沒有承認。為什么不承認呢?鮮花有好多次都是想自豪地承認的。他想說,怎么樣,比馬駒功夫強吧?比范二磨功夫強吧?只是,因為第一次沒承認,后來也就不好承認了。

  小麥的蜜月愛情

  《提高警惕》在馬家寨上演之后的轟動是鮮花沒有想到的,鮮花收獲了名聲,也得到了小麥。趴在他背上被顛來顛去的小麥,一顆心被顛得怦然心動。小麥飽滿的咪咪在鮮花跑臺的顛簸中上上下下跳動,像兩只肥碩的兔子撞在鮮花背上,癢在鮮花心里。換場間隙,從鮮花背上下來的小麥被鮮花轉身抱在懷里。兩個人在后臺抱在一起,滾在一起。鮮花和小麥,干柴烈火。《提高警惕》沒有讓小麥提高警惕,反而讓她一頭扎進鮮花的懷抱,深深地陷進一場愛恨情仇的漩渦里。

  那時候,剛剛生完孩子的小麥平添了幾分嫵媚妖嬈和潑辣,母性的光輝使她柔情似水,也使她豪情萬丈。而這些,正是角色中的馬二妮所需要的,也正是鮮花所需要的。小麥幾乎分不清哪是臺上,哪是臺下,她陶醉在鮮花導演的愛情里。因為愛鮮花,戲演得更加投入,因為戲演得投入,她因此更愛鮮花。多少年之后,小麥念念不忘的還是她和鮮花共同度過的這幾年時光。臺上的小麥光鮮亮麗,臺下的小麥在一場愛情里瘋狂沉醉。臺前幕后,臺上臺下,黃河故道寬闊的河床上,故道大堤濃密的樹蔭里,月亮灣畔的堤岸上,馬家寨無數的麥秸垛旁,晨昏月下,都有小麥和鮮花甜蜜糾纏,瘋狂野合的身影。于小麥來說,那是她生命中鮮花盛開,激情綻放的歲月,那是小麥一輩子最好的時光,是小麥一輩子最美好的回憶。小麥更忘不了鮮花給她在黃河故道大堤上建造的宮殿,那是她一輩子的蜜月。

  在月亮灣一帶的黃河故道大堤上,經年的松柏蒼翠挺拔,遍地的官帽兒花清香四溢。在一處向陽避風的隱蔽處,出現了一處偽裝良好的沙窩子。沙窩子一人深,一人寬,頂棚是蘆葦蒲草編織的草甸子,不經意間,很難發現。是鮮花的杰作,是鮮花獻給小麥的宮殿。鮮花揮動著鐵鍬挖土的時候,鮮花用蘆葦蒲草編織頂棚的時候,他被自己的聰明感動得笑出聲來。沙窩子鋪了軟軟的蒲草和茅草,鮮花想著小麥的驚喜,想著小麥豐厚的回報,他的洋洋得意使他禁不住放聲大罵,鮮花,你他娘的艷福不淺!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小麥果然被驚喜感動得高聲尖叫,那一夜,小麥在鮮花為她搭起的宮殿里,像一個放蕩的小娼婦,和鮮花水乳交融,石破天驚。無數個白天和夜晚,小麥在鮮花給她建造的宮殿里大呼小叫,欲死欲仙。

  小麥愛叫,鮮花也愛叫。小麥在鮮花緊一陣慢一陣的沖擊中嗷嗷大叫,她覺得天旋地轉,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要飛起來,飛在半空中,像蝴蝶像蜻蜓像燕子,翩翩欲仙。鮮花的舌頭粗壯有力,鮮花的物件粗壯有力。鮮花的舌頭攪得她翻江倒海,鮮花的物件攪得她翻江倒海。

  夏夜,清風明月,松濤陣陣,小麥和鮮花在堤岸上酣暢淋漓之后,聽蟬鳴,聽清風;鮮花和小麥在小船上承歡,完了,倆人仰躺在小船上,數著星星,聽蛙鳴,任船自由自在在月亮灣里游蕩;秋夜,倆人完事后摟抱在一起,聽紡織娘嘰嘰嘎嘎,聽蟋蟀唧唧吱吱;冬天到來的時候,鮮花拿來了狗皮褥子,那個冬暖夏涼的沙窩子,盛滿了小麥滿滿的幸福,小麥忘乎所以,不知身在何處,不知天上人間。

  小麥說,鮮花,那晚是你不?鮮花不說話,用舌頭堵了小麥的嘴;小麥說,鮮花,咱倆結婚吧;鮮花不說話,用舌頭堵了小麥的嘴。

  鮮花打漁,拾柴火燒了煮了給小麥吃;鮮花捕青蛙,燒了煮了給小麥吃;鮮花摸知了猴,燒了煮了給小麥吃;鮮花捕螞蚱,串一串燒了油炸了給小麥吃;鮮花還捕了田鼠和刺猬給小麥煮湯喝。刺猬和田鼠都是大補,民間有吃一鼠擋三雞的說法。

  在黃河故道的堤岸上,生長著無數的生靈。刺猬,野兔,田鼠,它們在小麥鮮花的大呼小叫中開始手足無措,暈頭暈腦,它們被一種騷動的氣息傳染。它們奔走相告,它們像領悟了什么,像感染了什么,繼而成雙成對抱在一起,糾纏在一起,氣喘吁吁,嘿咻不止,奏響了一曲生命不止繁衍不息的大合唱。

  在以后無數個白天和夜晚,小麥和鮮花不僅見著了好多對交歡的刺猬,還見證了狐貍,田鼠,野兔,蛤蟆,蜻蜓,螞蚱,屎殼郎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來的動物和蟲子,它們成群結隊,在廣闊的天地間瘋狂交配求歡,瘋狂做愛。大地是它們的溫床,不管白天和黑夜,它們恣意交配尋歡,歡騰孕育著無盡的生命贊歌。鮮花說,他媽的,生靈比人會享受,畜生比人快活!

  秋天的時候,相繼有一對刺猬和田鼠在沙窩子里安了家,把沙窩子做了它們的洞房,和小麥做了鄰居。小麥長時間地看它們交配求歡,激動不已。激動的時候,她和鮮花就再表演一回,和刺猬田鼠比賽似的。

  小麥為鮮花流了四次產。民間自古就有用生白扁豆去皮研末,米湯送服墜胎的偏方,還有用壁虎、蛇蛻皮研末,拌酒飲下的偏方。所有知道的偏方鮮花都給小麥用了,小麥疼得死去活來,有一次差點要了命。那次,伴酒飲下壁虎和蛇蛻皮之后,伴著胎盤污漬脫落,小麥大出血,一連好多天都洶涌不斷,小麥整個人虛弱得沒說話的力氣。鮮花抓刺猬抓田鼠給小麥熬湯喝了,小麥一個多月之后才緩過神來。小麥后來給鮮花生下一個男孩,小麥給鮮花生男孩的時候,是在馬駒死后一個月。

  小麥煩死了馬駒。馬駒摸她咪咪的時候,她不耐煩地把馬駒的手打落了,甩一邊去了。她再也不摸馬駒軟塌塌的小麻雀,想著都惡心。她叫馬駒睡到腳頭上去,睡到腳頭上去還不行,后來干脆把他攆到四處漏風的廚房去睡。馬駒的唯唯諾諾招致小麥的大發雷霆,小麥的大發雷霆又導致馬駒更加唯唯諾諾。小麥歇斯底里,忍無可忍。

  小麥怒吼,馬駒,你個婊子養的,姑奶奶不和你過了,姑奶奶和你離婚!馬駒,你個婊子養的不中用的貨,你去死吧去死吧!

  大麥和小麥

  大麥生下我之后,不久就又被鮮花弄大了肚子。不管大麥愿意不愿意,她都不能拒絕鮮花。鮮花沒少作踐她,沒少用腳踹她。

  大麥樂意鮮花不碰她。懷上我弟弟之后,大麥一門心思都在我弟弟身上,對于鮮花的騷擾,她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樣閉上眼被蹂躪一回。鮮花在大麥身上每發泄一回,他就變得更加暴跳如雷。他罵大麥是活死人,他對大麥拳打腳踢卻像對付一袋糧食。大麥蹙眉咬牙,默不作聲。

  大麥不知道鮮花在外面做什么。種地,打漁,唱戲,大麥都不管。大麥除了睡覺那件事不叫鮮花滿意,鮮花對大麥也挑不出多少不滿意來。大麥把他打扮成馬家寨最光鮮體面的男人,他的衣服是大麥自己紡線織布自己剪裁自己縫的,剪裁可體,針腳細密。他的衣服干凈整潔,夏天沒汗酸味,冬天沒臟膩油污,只要他脫下衣服,大麥就不聲不響拿去洗了,還用盛滿熱水的搪瓷缸子熨燙平整了。他的鞋子鞋底厚實,針腳勻稱,他的鞋墊繡著花鳥蟲魚,繡著抓革命促生產,繡著為人民服務,紅黃藍綠的彩線搭配舒服順眼。好多次都有女人扒下他的鞋子抽出他的鞋墊嘖嘖稱贊,拿去做了樣子。大麥把家里拾掇得也干凈,屋里地面掃得光溜溜,院子里地面也是光溜溜,偶爾有一抔雞屎,大麥就拿鏟子鏟了扔到糞坑里。鍋臺上也永遠是清清爽爽的,幾只粗瓷大碗整齊摞在一起,用高粱莛子裁齊的筷子放在用高粱莛子編制的筷籠子里,用高粱莛子串在一起的鍋拍子鍋篦子也永遠是沒有灰塵污漬的,我和弟弟的衣服也都是干干凈凈的,我瞎眼奶奶的衣服也都是干干凈凈的,更不要說大麥自己的衣服了。大麥是一個難得的干凈勤快而又手腳利索的女人,大麥更不是一個多嘴多舌多是非的女人。只是,大麥不喜歡和男人睡覺,不喜歡和男人做那事。

  小麥喜歡。就像吃飯,吃了上頓,還會餓,還會想著下頓。

  小麥覺得和鮮花在一起的日子才是女人該過的日子,覺得是鮮花讓她做了真正的女人。小麥覺得和鮮花比,馬駒就不是個男人,他連鮮花的一個腳指頭都比不上,連鮮花的一片腳趾甲都比不上。鮮花才是真正的男人。

  小麥也看不上大麥。小麥覺得大麥沒一點女人味,臉整天繃著,像誰欠著她,像自己多正經了不起。小麥記得有次在生產隊打農藥,管兌水兌藥的二愣子給大麥說了句喜歡給她兌水的玩笑話,大麥當場就翻了臉,把滿滿一桶子農藥水從二愣子頭頂兜頭澆下來,還不依不饒地舉著藥筒子要砸二愣子。小麥心里惱著大麥,也怕著她。從小,大麥就刻薄她,不給她留情面。嫌她好吃懶做,嫌她討巧賣乖,嫌她只會在人前裝瘋賣傻,耍浪。夏天,姑娘們邀了一起在月亮灣洗澡,小麥總一驚一乍,大呼小叫,故意弄出動靜,引路人注意,引男人注意,大麥為此沒少罵她犯賤。

  用石榴的話說,就是姐倆從小不對付。石榴說,大麥家務活莊稼活樣樣都拿得起放得下,是把手,可是脾氣擰,軸;小麥家務活莊稼活沒一樣能拿出門,可是小麥喜興,能說會道,嘴甜,還會唱戲。

  也怪,每年正月十六,馬家寨幾個要好的妮子聚到石榴家一起過祈福節,她們用麥秸稈扎出仙女七姐六姐,給她們穿上花花綠綠的衣服,兩個姐妹抬著“轎子”,七姐六姐坐在轎子上,姐妹們輪流拜七姐六姐祈福。輪到大麥磕頭祈福,七姐六姐總動也不動;輪到小麥,七姐六姐撤著身子總撐得遠遠的,中間的空隙能鉆頭大黃牛。石榴說,祈福的時候,七姐六姐撐得越遠,祈福的人婚后越有福氣。每年七月七過七夕也是,七夕也叫乞巧節,七八個要好的妮子聚一起包餃子,餃子里包硬幣,針線,糖塊,麥麩子,小木棍,到了半夜時分吃餃子,大麥每年不是吃到麥麩子,就是吃到小木棍。吃到麥麩和木棍,意味著婚后受窮,還得挨打受氣;小麥年年總能吃到硬幣和糖塊。石榴說,人,就是個命。

  正月十六請七姐六姐下凡,七月七只請七姐,唱的歌訣卻差不多是一樣的。領頭的大麥帶頭唱歌訣,其余的都跟著唱:

  樹根深,樹葉長,

  大樹底下有神郎。

  啥樣的神郎都不請,

  單請七姐(六姐)下天堂。

  不圖你的針,不圖你的線,

  單圖你的七十二般好手段。

  大麥的嗓子也好,輕柔,細膩,內斂。大麥也是會唱戲的,馬家寨一帶的女子都是能哼上幾出戲文的,大麥聽過的戲文都能唱下來,只是她太害羞了,沒法厚著臉皮站到臺上唱。

  七姐六姐被請來之后,大麥她們用麥秸稈和紅黃藍綠的彩紙扎了七姐六姐的金身,又用秫秸給七姐六姐扎了轎子。這些活計一樣也離不了大麥。而小麥,是在石榴罵了大麥,對大麥發了脾氣之后,大麥才叫小麥跟著的。大麥對小麥,自然更沒好臉色。也只有在這時候,小麥才表現得像只溫順的貓,像只受委屈的貓,怯怯地,安安靜靜地躲在角落里。而她委屈可憐的樣子,又招來石榴對大麥的不滿和辱罵。石榴罵大麥,擰種,沒個當姐的樣!

  小麥好多次都對鮮花說,你和大麥離婚吧,我和馬駒也離,咱倆過。鮮花總是不置可否。

  大麥 的薊菜芽花

  大麥是在一個中午知道了小麥和鮮花相好的事。那天,大麥去月亮灣洗衣服,大麥挎著一籃子衣服,有鮮花的褲子褂子,有我和弟弟的夾褲夾襖。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堤岸上的柳樹枝兒鵝黃一片,松樹和柏樹也都發了嫩綠的新芽,堤岸上開滿了官帽兒花,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大麥看到了遍地開著粉色紫色花朵的薊菜芽。薊菜芽學名刺兒菜,因葉邊長滿尖刺而得名。在黃河故道大堤上,在路邊河溝旁,在田間地頭,現在仍隨處可見頑強生長的薊菜芽。薊菜芽也是我極喜歡吃的野菜,用開水淖了涼拌,剁碎了做菜包、餃子,或者熬菜粥,都是春天難得的美味。大麥知道薊菜芽是能吃的,小時候,她沒少跟她娘石榴一起去田地里薅薊菜芽。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薊菜芽成了救命的主糧,她和小麥一起去田地里薅薊菜芽,小麥總嫌薊菜芽扎手,總是走不多遠就喊累喊餓,賴在地上不肯走。大麥忍著饑餓跑好遠路才能薅半籃子薊菜芽,到家拿水煮了,放點鹽,就是一家人的飯食。

  她爹死在六零年的春天。那天,大麥和小麥一起去薅野菜。大麥專揀能吃的薊菜芽灰灰菜銀銀菜薅,小麥懶,不愿多跑路,又嫌薊菜芽扎手,見著什么薅什么,一種不知名的野菜被小麥薅了一籃子。石榴也不知道能吃不能吃,餓極了,餓瘋了,就連著大麥薅的薊菜芽灰灰菜銀銀菜一起煮了一鍋菜湯。一家子老老小小都喝得拉稀提不上褲子。她爹本來平時連野菜都不舍得吃,人瘦得只剩一張皮,就是那次喝有毒野菜湯之后再沒爬起來。小麥還死活不承認是自己薅的野菜有毒,把責任都賴到大麥身上。

  大麥被遍地的薊菜芽吸引,被薊菜芽繡花線一樣細膩的花朵吸引,她禁不住放下籃子,把衣服拿出來放地上,滿心歡喜地薅起薊菜芽來。她還掐了一大把頭頂細密花蕊的薊菜芽花,放在鼻子下嗅,聞,那一刻,大麥也是嫵媚嬌羞的,柔情似水的。她像一個懷春的少女,又像一個風韻綽約的少婦,陶醉在春天的花海里。

  循著野花,不知不覺,她走出去好遠。她的籃子里裝滿了薊菜芽,她挎著籃子的那只手里拿著滿把的粉的紫的薊菜芽花。她知道她走遠了,該回了,可前面的花兒總牽引著她。就在她準備返回時,她站起身,看著遠處的花草還是有些戀戀不舍。她站著,迷戀著。

  眼前的一處草地動起來,一塊有門板大小的草地自己升起來。是一塊用蒲草和蘆葦編制的草甸子,上面覆蓋了花草。草甸子挪動了位置,漏出一個洞。

  大麥來不及反應,她看見從洞里爬出鮮花,隨后又爬出小麥。

  大麥胳膊彎里裝滿薊菜芽的籃子滑落在地上,薊菜芽散落一地。

  大麥手里粉的紫的薊菜芽花散落在鮮花和小麥頭上、身上。

  鮮花打了大麥

  大麥和小麥廝打在一起。

  鮮花打了大麥。

  鮮花當著小麥的面,打了她。用大巴掌扇了她臉,她的嘴角流了血,鮮花還用腳踹了她,把她踹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鮮花這一次打她,是為了小麥,那么,之前,鮮花無數次對她的拳打腳踢也都是為了小麥吧。

  大麥無比冷靜地爬起來,抹干凈臉上嘴上的泥土和血污,把身上的泥土也拍干凈了。她撿起籃子,把散落的薊菜芽拾起來放進籃子里,沒再看鮮花一眼,也沒再看小麥一眼。

  大麥沒吵沒罵,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大麥一路踉踉蹌蹌,一路淚流滿面。

  她走過那堆放在堤岸上的衣服,就像沒看見似的,就像不知道那是誰家衣服似的走過去。碰見的人,有的躲了她,躲不過的,或者好事的,看著她踉踉蹌蹌,淚流滿面,同情,或者幸災樂禍,大麥,你知道了?大麥,你可得想開點。

  大麥回到家里掀開夾襖衣襟給我弟弟喂了奶,中午她用好面,我們這地方把麥子面叫好面,做了薊菜芽煎餅給我們吃,煎餅放了好多油,香死了。我對大麥一生的記憶,都淹沒在那天大麥做的薊菜芽煎餅里。好多的油,香死了。

  大麥在那天下午去看了她娘石榴。給她娘買了兩包冰糖,還拿了幾張薊菜芽煎餅。石榴說,不年不節的,你買冰糖做啥,你用好面烙煎餅,你放這么多油,大妮子你不過日子啦!大麥木著一張臉,不說話。石榴早已習慣了大麥不說話。大麥不說話,可是會早已把她指派的伙計做好了,或者沒等她指派都已經做好了。不像小麥,說了八遍腚還不挪窩。

  石榴覺得那天大麥怪怪的,不對勁。問她,又吵架了?大麥不說話,只是啪嗒啪嗒掉眼淚。以前好多次,大麥回來,也不說吵架,也無聲地掉眼淚。那天石榴覺著不對勁,也說不上哪里不對勁,勸她幾句,天黑之前,大麥默默地走了。

  石榴早知道馬駒不行的事。小麥婚后第一次回娘家,進門就對她娘說,馬駒是個軟蛋,夜里不行。石榴罵了她,石榴說,不行就不行,又不能當飯吃。知道小麥和鮮花的事,知道小麥和鮮花好上是春節之后的事。正月十五,村里唱戲,小麥和鮮花都在臺上唱戲。那天晚上唱的是《紅燈記》,小麥扮演鐵梅,鮮花扮演她爹李玉和。石榴在臺下聽戲,間隙,聽到別人說的話。說小麥不要臉,都跟鮮花睡了,都跟鮮花明鋪暗蓋了,還有臉開口閉口叫爹,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話。旁邊還有一個女人的大嗓門參與進來,那個女人說,小死X妮子,勾搭誰不好,偏要勾搭她姐夫!一個男人的聲音,勾搭你家男人你愿意?女人說,小騷貨,敢勾搭我男人我撕爛她!男人拍著女人肥碩的腚,大笑著說,你去給小麥說,叫他來勾引我,事成之后爺也白送你一個回合,咋樣?那個女人石榴是認識的,她家前院的婆娘,那個男人石榴也是認識的,馬家寨街上煅磨的老段。石榴下午還找他來家里煅磨來著,原來他們早都在看她家笑話了,原來他們那么熱衷于看戲,是在等著看她們家的好戲。石榴悄沒聲息離了戲場,回到家里把小麥的舊衣服拿出來用剪刀咔嚓咔嚓絞碎了。

  小麥跪在石榴面前。

  小麥說,娘,你成全了我和鮮花吧。

  石榴說,下賤,不吃飯能死,不和男人睡你死不了。

  石榴說,你和鮮花斷了,娘還認你這個閨女。

  小麥答應了石榴。小麥答應之后仍然和鮮花糾纏在一起,小麥糾纏鮮花糾纏得更緊了。小麥一遍遍地求著鮮花和大麥離婚,逼著鮮花和大麥離婚。小麥從此以后有好多年沒進過石榴家的門。不是她不想進,是石榴放了狠話,她沒生養這個白眼狼,進她家門,砸斷她腿,她家小麥,死了。

  大麥一夜都沒睡。她給我和弟弟做衣裳。做了一件又一件,做了一身又一身,做了單衣做棉衣,把我和弟弟五年后穿的棉襖棉褲都做好了。大麥在天色黎明時把自己收拾妥當,穿了她結婚時的紅棉襖,走到月亮灣里去。

  那晚鮮花不顧小麥的哭鬧回到了家里。他已經好多個晚上不在家里住了,他也回家,換衣服,或者拿點東西,一只飯碗,一口吊鍋,或者一盒洋火。也給家里水缸挑水,他拿東西的時候,不避著大麥,他有時候都希望大麥問他一句的。大麥從不問,弄得他很沒意思,在家呆著沒意思,他只好呆一會就走,走到他和小麥的沙窩子里去。沙窩子里已完全像一個簡陋的家,有了鍋碗瓢盆,有了褥子被子,都是鮮花和小麥老鼠搬家日積月累的結果。大麥小麥他都要。他對挺著大肚子,非要把孩子生下來的小麥也已經厭倦了。

  鮮花回到家里面看見大麥在給我和弟弟做衣裳,鮮花以為大麥不在意他和小麥在一起,就是根本沒把他放眼里,還為此生了氣。生了氣的鮮花那晚也表現得比往日消停,他沒朝大麥發脾氣,自己悻悻然鉆被窩睡了。鮮花在臨睡前還想跟大麥說話來著,見大麥只顧低頭縫衣服,不理他,他就自己悻悻然睡了。那晚臨睡前鮮花想對大麥說的是小麥粘人煩人的事,是他沒答應小麥的事,那晚沒說,鮮花永遠沒機會和大麥說了。鮮花后來還后悔他沒和大麥說,他以為要是他說了,大麥就不會走進月亮灣了。

  鮮花其實用不著后悔,鮮花和大麥結婚一起生活了三四年,他還是不了解大麥。他就是給大麥說了他不會和小麥結婚,不會和她離婚,大麥還是會走她自己的路,她還是會走進月亮灣里去。不是因為他鮮花對她不好,他對她不好,打她罵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是因為小麥,是因為他當著小麥的面打了她。

  大麥不能承認她輸給小麥的事實。被人強奸過的小麥被馬駒當個寶捧在手心里,在她心里一無是處只會唱戲的小麥被馬家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掛在嘴邊上,被她最看不起最不齒的小麥把她男人勾走了,她男人當著小麥的面用腳踹了她,用大巴掌扇了她的臉。

  鮮花醒來發現床頭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單衣單褲棉襖棉褲,鮮花覺得事情不好了,鮮花覺得他真是小看了大麥了。

  他在月亮灣里看到穿戴整齊的大麥浮在水面上。

  馬駒和小麥

  馬駒是知道小麥的。

  知道小麥和鮮花在一起了,知道小麥和鮮花好了。知道小麥又懷了鮮花的孩子。

  馬駒在無數的黑夜里像一匹受傷的騾子一樣撕心裂肺。他無能為力,他舍不下小麥。

  他說,小麥,你愛咋著你咋著,只要你記得回家就行,只要你不離婚就行。

  小麥肚子大起來的時候,馬駒比以前伺候小麥更上心,小麥卻不領情,小麥一心一意扎在鮮花的懷抱里,滿腦子滿眼都是鮮花。她對馬駒的厭惡和仇恨,無以復加。

  小麥惡狠狠地詛咒:

  馬駒,你個婊子養的不中用的貨,不跟我離婚你就去死吧,去死吧。去上吊去跳湖去喝老鼠藥!

  馬駒陪著笑臉說,小麥,沒了我誰伺候你?誰給你洗衣服做飯?誰給你洗腳暖被窩?

  水淋淋的大麥

  大麥被撈上來以后就放在月亮灣的大堤上,大麥身上水淋淋的。我一歲多的弟弟看到娘躺在地上,他掀開娘水淋淋的衣襟,趴下身子急不可耐地尋著娘的咪咪頭吃咪咪。

  大堤上來來往往的人都不知所措,似乎都在等著什么。

  都在等石榴的到來。

  石榴卻沒來,自始至終都沒來,沒來看大麥最后一眼,也沒來跟鮮花大哭大鬧要人。石榴的舉動讓等著看熱鬧的人多少有些失望。

  弟弟銜著娘的咪咪不松口,幾個心軟的女人抹著眼淚把我弟弟抱起來,娘的咪咪在弟弟嘴里扯起半尺長。那時候,我三歲多一點,還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在人群里跑來跑去看熱鬧,還不時被堤岸上的野花和蜻蜓吸引,一滴眼淚都沒掉。

  大麥在黃昏時分下葬,一同被埋葬的還有我那個一歲多的弟弟。

  那個吃飽咪咪的小男孩被一只紅色的大蜻蜓吸引,他尋著蜻蜓,踉踉蹌蹌走進月亮灣里去。

  小 麥

  小麥對大麥的死很不以為然。

  她心里甚至是高興的,是她大麥自己跳湖死了,她小麥又沒推她進去。

  小麥以為大麥死后鮮花就是她的了。被愛情蒙著心的小麥似乎就忘了她和大麥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了,她們一起吃著石榴的奶長大,她們一個鍋里吃飯,一個床鋪上睡覺。她認定大麥早知道她不是石榴親生的,才處處看不慣她,處處欺負她,她不記得大麥對她的好。她偶爾記起一樁大麥對她的好她也叫自己不承認。

  我不知道小麥對大麥是否產生過愧疚感。年老的時候,她和我在姥娘家遇見,她的眼神坦蕩茫然得像冬天光禿禿的大田地。我懶得對她動心思了。

  大麥死后,馬駒成了小麥的眼中釘肉中刺。小麥挺著個大肚子,一天到晚氣急敗壞暴跳如雷詛咒馬駒。

  馬駒,你個婊子養的不中用的貨,不跟我離婚你就去死吧,去死吧。去上吊去跳湖去喝老鼠藥!

  馬駒陪著笑臉說,小麥,沒了我誰伺候你?誰給你洗衣服做飯?誰給你洗腳暖被窩?

  小麥惡狠狠地說,稀罕姑奶奶的男人多的是,不用你個婊子養的不中用的貨來管!小麥差點就脫口而出說出鮮花的名字,她硬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沒說,馬駒說出來了。

  馬駒說,小麥,鮮花不會對你好,鮮花不會和你結婚的。

  小麥去沙窩子找鮮花等鮮花,鮮花卻好多天好多個晚上都沒來。急不可耐的小麥在一切能遇著鮮花的路上等候著鮮花,鮮花卻消失了,鉆湖底了,鉆老鼠洞了,一連好多天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小麥在一個傍晚朝鮮花家走去,走到大門口,推門進去,她看到在院子里掃地的大麥。大麥拿著一把大掃帚,正在掃院子,看見她進來,舉了大掃帚朝她打來。小麥魂驚魄散,跑,卻一步也跑不動,腳下像有深坑,像有繩索絆著。

  小麥栽倒在鮮花家大門外。背上有掃帚拍打的刺疼和聲響,人趴在地上,想爬,卻爬不起來,想喊,也喊不出聲。

  小麥后來回到家里,她摸著后背上一道道傷口,摸出一手的污血。

  幾天之后,小麥背上的傷口剛剛結了痂,她再次走進鮮花家門的時候,是在大太陽當頭的正午,她推開大門,迎面撞見大麥站在白花花的大太陽下,大麥端了一盆臟水朝她潑來,潑了她一頭一臉。她跑回家,發現上衣還濕淋淋的滴著水。

  小麥再不敢去鮮花家找鮮花。

  小麥的餃子宴

  大麥死后,小麥卻找不著鮮花了。

  小麥想,鮮花是怨她不快點離婚,是怨她不早點離開馬駒了。

  小麥想起了沙窩子里那對被老鼠藥藥死的老鼠。春節過后,小麥和鮮花在沙窩子里幽會,發現留在沙窩子里的鋪蓋都被老鼠咬爛了,漏出臟乎乎的棉花套子,鮮花用鼠藥藥死了老鼠。一對大老鼠,也許,一對夫妻吧,沒準春節小麥和鮮花回家過年的時候,它們在此拜堂成親了,入了洞房了,一只還大著肚子,應該是懷孕的母鼠吧。

  那天,午飯的時候,小麥破天荒包了餃子。薺菜餡的,餃子像一只只死老鼠東倒西歪趴在臟乎乎早已看不見底色的鍋拍子上。已經很難得了,小麥哪里就會包餃子呢,面條她都能下成一鍋粥。

  馬駒受寵若驚,一個勁地給小麥陪著笑臉說,小麥,你不離婚啦?小麥,你身子重,你吃你吃。小麥,等你生下孩子,你啥都不用管,孩子我給養著!

  馬駒吃了一碗餃子,任小麥怎么勸,再不舍得吃第二碗,馬駒喝了小麥親自端過來的一碗餃子湯。

  馬駒死后一個月小麥生下一個男孩,取名麥粒。孩子滿月的時候,小麥被關進馬家寨公社的派出所里,一同被關進來的還有鮮花。

  不到三歲的麥芽提著籃子來給小麥送饃饃,小麥自己不舍得吃,拿了遞給鮮花。鮮花一邊大口吃著饃饃,一邊說,小麥,你長一個豬腦子。

  是馬駒的爺爺奶奶做的饃饃飯。

  那對頭發蒼白,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文革中挑著扁擔在馬家寨挨家挨戶拾糞收尿的情景我記得清楚,他們也到學校茅房拾糞收尿。兩副扁擔,一副挑大糞,一副挑尿水,裝大糞的是兩只柳條筐,裝尿水的是兩只木桶,重的一副啥時候都在老頭肩上。

  他們拾糞收尿,但他們穿得卻干凈整潔,老頭身上的白色對襟盤扣上衣永遠是一塵不染的,上衣口袋里永遠裝著一本紅色的毛主席語錄。老太身上的老藍色偏襟上衣也漿洗得干凈挺括,老太滿頭的白發永遠是一絲不亂的。老頭老太肩上一年四季都搭一條白羊肚毛巾,他們挑著擔子走路不徐不疾,走到一戶人家門口輕言輕語,見人溫和地笑笑,也不多話。他們把人家茅坑拾干凈,墊上干土。

  是這一對老人請求馬家寨的村民聯名寫信要求不治小麥的罪,請求公社放了小麥。小麥后來真被放了,只在馬家寨公社派出所關了十幾天,連監獄大門都沒進。

  小麥沒進監獄大門,卻多次在萬人大會上挨批挨斗。她渾身上下披掛著破鞋,被人吐,被人罵,被人用磚頭瓦塊砸。每次通知她參加會的時候,知道斗她,她還特意跑去給鮮花說,你藏起來,別叫他們找著你,斗爭你。

  小 麥

  曾經,我一直懷疑小麥害死馬駒的事,害死人,哪有不償命的?后來求證了馬家寨的好多老人,都說,真的,當年他們都參與聯名了。聯名信的內容他們都還記著,大致意思是說生產隊都在忙革命抓生產,小麥若槍斃了,她的孩子小,沒人撫養。聯名信送到公社,公社就把人放了。是六十年代末,文化大革命正搞得如火如荼,一切以階級斗爭為綱,綱舉目張,小麥屬人民內部矛盾,小麥的一條命被人民留下了。

  小麥后來還一趟趟上趕著找鮮花,要和鮮花結婚。鮮花懷里摟著別的女人,揮著手趕蒼蠅一樣趕小麥走。鮮花說,豬腦子!走,走遠點,別來惹老子煩!

  二十年之后,鮮花偷人老婆被打殘雙腿之后,鮮花要飯的日子,小麥又回到馬家寨,去找鮮花,說要和他結婚,她照顧他,一起過后半輩子。小麥仍然被鮮花一口拒絕,仍然被鮮花羞辱。

  那晚,小麥把自己洗干凈換了干凈衣裳,踏進鮮花破爛不堪、臭氣熏天的院子,鮮花仰躺在那輛賴以生存的四轱轆車上,兩個人一個屋內一個屋外說了下面一段話:

  鮮花,咱倆結婚吧,咱倆過。往后我照顧你,我不嫌你。

  老子嫌你!夾不住褲襠的騷逼貨!你那塊破地方叫男人日的都能撐船了,腥臊爛臭。滾,滾遠點,別來惹老子惡心!

  院子里月光如水,小麥站在鮮花冷清清、臭烘烘的院子里,恍若昨日。二十年的光陰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小麥想起她和鮮花曾經的萬般美好,小麥多想回到他和鮮花的舊時光。

  小麥想起以前她一次次上趕著找鮮花的事了嗎?她想到了鮮花曾經給過她的羞辱了嗎?二十年之后,這一幕又重新上演,哈哈,想不罵小麥豬腦子都不行。鮮花死在那年的大年除夕。

  小麥嫁了又嫁了

  當年,小麥嫁鮮花無望,一年后跟一個走街串巷打爆米花的男人走了。據說,男人是河南周口的,后來有馬家寨的人做生意,在那里見過小麥。小麥在周口生活了二十年,她嫁的男人死了,她和那個男人生的兩個兒子也死了,都死于羊角瘋。小麥嫁的男人是一個羊角瘋,生了兩個兒子,也都是小羊角瘋。一個死在老羊角瘋之前,一個死在老羊角瘋之后。羊角瘋的族人不容小麥,罵她喪門星,罵她破落戶,小麥走投無路,她從石榴的視線里消失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她又回到了馬家寨。

  石榴接納了小麥。二十年的時光過去,恩恩怨怨,一切都成往事了。

  那天,小麥提了一串油條回了娘家,來看石榴。是春夏交接的四月,槐花開得正起勁,一嘟嚕一串地壓彎了枝頭,石榴正拿了鐮刀勾槐花,滿院的槐花香甜。小麥站在院門口怯怯地叫了一聲娘。

  石榴只顧著仰頭勾槐花,頭都沒扭一下。小麥又怯怯地叫了一聲娘。

  石榴:滿大街有記吃不記打的貓狗找不著家門的,咱家沒丟貓狗,也沒丟人,走錯門了吧?

  小麥還算機靈了一回,她慌慌著搶過石榴手里的竹竿,說,娘,我來。

  石榴坐下來,打量著眼前胖得沒人樣的小麥,打量著她笨手笨腳的模樣,心里嘆口氣。當初,只看著這妮子長得俊,會唱戲,咋沒覺著這妮子這么蠢呢?

  小麥后來再嫁的時候,石榴給她頭上披了七條頭巾。

  是夏日的一個傍晚,小麥身穿一條勉強能系上扣子的白底紅花的確良褂子,頭頂七條紅紅綠綠的頭巾,坐在床沿上,又做了一回新娘。

  那一年,小麥已經四十九歲。

  徐娘已老,小麥松弛的乳房像兩只風干的長茄子耷拉到面盆一樣鼓脹面團一樣松軟的肚皮上,成坨成坨的贅肉從褲腰里淌出來又覆蓋了褲腰。小麥眼角里的皺紋都能夾住硬幣了,當年那個讓整個馬家寨的男人都心旌搖蕩的女人,昔日有多風光,今天就有多不堪。石榴找來了媒婆,媒婆用一把裁尺,挑起小麥頭上的三條頭巾,就是當年農村十分流行的那種方頭巾,扔到了石榴家的大門外。小麥命里犯七夫命,這是她的第四段姻緣。那三條被扔出去的頭巾,挽救了三個男人的命。

  也真是怪了,小麥后來和這個男人還真白頭偕老了。

  男人,就是那個在戲臺下調笑小麥的男人,馬家寨街上鍛磨的老段,比小麥大十八歲,三個月前死了女人。

  老段說,想當年,小麥那眼神,那身段,那唱腔!老段流著涎水,嘖嘖稱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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